作為動詞使用的地名

※之一

最近有這麼一則新聞:幾家上海建商因為覺得英國小鎮的風光不錯,因此就在上海郊區,根據英國某個小鎮為藍本,蓋了一座完全一模一樣的社區「泰晤士鎮」,這個消息傳回英國之後,引起當地居民的不滿。在路透社的報導中,還可以看到建商上海恆和置業有限公司總經理何青說:「我認為英國城鎮的風貌很別致。既然要學習別人,就不要做更改。我對員工強調過這一點。」

台灣與國外幾家媒體上面都可以找到這則新聞,去搜尋引擎網站上用「上海」以及「英國小鎮」當關鍵字,就可以找到不少。而其中比較早的一篇,是英國《電訊報》(Telegraph)九月份的:The Chinese have Shanghaied my pub(中國人「上海」了我的酒吧)。

相較於後來看到的報導,《電訊報》這篇報導更為詳盡,也是之後許多編譯外電的來源,報導中包括詳細描述了「泰晤士鎮」與作為範本的英國南部多塞特(Dorset)郡的萊姆.雷吉斯(Lyme Regis)鎮到底有甚差別。當地居民比較自己的生活環境與複製後的城鎮的照片之後,只發現有兩個地方不一樣,一是一家酒館(Rock Point Inn)的一樓少了一個窗戶,另外就是另外另一家叫做 Cobb Gate Fish Bar 的酒吧的招牌上少打了一個b,變成 Cob Gate Fish Bar,此外沒有什麼不同。

有的時候你真的不知道,該說這些抄襲者到底是有創意還是沒創意,因為抄襲這件事情照理說實在很沒有創意,一直以來我們都抨擊抄襲這件事情是多麼沒創意,但是問題是有些人就是可以抄襲得令人嘆為觀止,讓你訝異原來這些東西統統都可以抄襲,原來這些東西統統都有人要抄襲。

※之二

《電訊報》那則報導的標題裡,將「上海」(Shanghai)當成了動詞使用,可以說是一語雙關、甚至是一語三關。光直接從「上海」這個詞、以及報導內容來看,「The Chinese have Shanghaied my pub」,可以直接解為:「中國人把我的酒吧搬到上海去了」。

從十九世紀開始,在英文俗諺中就已經將 Shanghai 當成動詞使用,意思是將某人強押到船上當船奴,特別是指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在美國西岸沿海城市所發生的綁架、強迫勞動或奴役,某些黑幫份子甚至以把人給 Shanghai 了著稱,例如舊金山的 Jim “Shanghai” Kelly 與 Johnny “Shanghai Chicken” Devine 等;至於這種行為為什麼會叫做 Shanghai?一方面是這些被綁架的船奴上船後,船隻的目的地通常就是上海,或也有可能是,在中文裡頭,這類的綁架、奴役、使人不得自由,可以稱之為「傷害」。(詳細資料請參見英文版本 Wikipedia 上對Shanghaiing的解釋)而根據這個俗諺,則可以將「The Chinese have Shanghaied my pub」解為:「中國人把我的酒吧綁架強押出海去了」。

而說一語三關,則是前述兩種意義又可以組合起來,合而為一,成為第三種意義,一方面將整個小鎮複製過來,可以當成是一種綁架,二方面,嗯,還真巧,綁架的人是上海人,綁架的地方是上海,所以這間被「上海」了的酒吧,分析起來,在2006年的新意義是:我的酒吧被上海人給上海到了上海了。

順道一提,除了英文之外,德文裡頭也有將上海當作動詞用的 schanghaien 這種用法。

※之三

有時候我在想,抄襲這件事情可不可以作為一種對文化霸權的有力反抗。—既然都可以在香港有一座迪士尼樂園了,那麼在上海有一座一模一樣的英國小鎮,那又未嘗不可呢?如果西方會對在上海有一座一模一樣的小鎮感到不快,是不是也會對全世界都在喝可口可樂、大啖麥當勞同樣如此看待。

在戲劇方面,這似乎可以比擬成布雷希特的加法的方法。布雷希特說過,如果你要用戲劇對抗某個威權,用詆毀的方式、減法的方式往往沒有什麼用,相反的,要用加法,要讚揚、要謳歌,大量複製對方使用的詞彙與符號,加到讓觀眾無法忍受,反而更能夠突顯所謂的,嗯,真實。

※之四

好像把地名當成動詞用都沒有什麼好事。想到的另外一個例子,則是前陣子跟朋友討論到的、聖經裡頭的「示播列」(shibboleth);朋友的中文沒那麼熟,剛好又要在中文場合發表東西的樣子,所以就詢問了在中文裡頭 shibboleth 到底怎麼翻譯,而剛好問了一個對於聖經完全無知的我,於是各自瞎子摸象胡亂討論了一番。

中文裡頭實在找不出什麼可以直接對應的詞彙翻譯「示播列」,說是口令嘛,那是 password,說是切口嘛,那是 argot,說是鄉音嘛,那就更不對了。「示播列」就只能夠稱為是「示播列」,口令與切口與鄉音這些詞都不能夠承載「示播列」裡頭的殘暴與血腥,就像在中文裡頭的上海所包含的苦難,與英文裡頭的 Shanghai,是不一樣的苦難。

抄一段台北錫安長老教會長老蔡東明的文字(〈士師記「示播列」事件〉):

士師記十二章1~6節記載了一段值得深思的故事,有關基列人和以法蓮人的恩怨世仇。基列人把守約旦河的渡口,不容以法蓮人過去,以法蓮逃走的人若說,「容我過去。」基列人就問他說:「你是以法蓮人嗎?」他若說,「不是」,就對他說,「你說『示播列』。」以法蓮人因為咬不真字音,便說「西播列」。基列人就將他拿住,殺在約旦河的渡口。那時以法蓮人被殺的有四萬二千人。

這是一樁語言暴力的殺戮。「示播列」英文是shibboleth,意思是小溪,也是小溪的名字。「西播列」是sibboleth,沒有意義,原來以法蓮人說不清楚有氣音的〔sh〕,只會說無氣音的〔s〕。基列人用這個方法分辨出以法蓮人和非以法蓮人,後世將Shibboleth這個字延伸為密碼,特別是檢驗外國人身分的暗號。

所以當你學一門外文的時候,顯然發音相較於其他要學的東西—例如文法—來得更為重要。就拿中文來說,你聽到外國人可以清楚念出平上去入,就會覺得他中文說得很好,至於文法結構錯誤啦,或是把「一匹馬」講成「一個馬」之類的單位量詞錯誤,都不打緊。—就算正確講出「一匹馬」而不是「一個馬」,但是你首先立刻感受到的,還是發音。

※之五

地理資訊系統。

現在這些東西真的很方便,經度、緯度、座標、地名,打開電腦,挪挪滑鼠,你就可以清楚看到原來101大樓附近就有一座愛國者飛彈基地,你可以清楚鳥瞰基地的外觀,你終於知道原來總統府的屋頂是綠色的,跟外面在賣的模型書上都不一樣,甚至可以清楚看到在大膽島的北島與南島間一道沙洲圍成的小小海灣上,停泊了多少大陸漁船。你還可以在地圖上看到附近誰拍了哪些照片、寫了哪些文章。

但是地名不是存活於某個空間中,地名其實是存活在語言裡。

所以這些系統不能夠告訴你,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一種地理座標,在這一套座標裡頭,台北與上海與示播列也可以是同一個地方,在台北這個地方人們也被牢牢的上海了,到處也都流淌著示播列。地名也可以不需要對空間有任何的指涉,被上海了的人知道自己被上海了,但是他也並不需要知道、意識到上海到底在什麼地方。

※之六

所以呢,今天又是一個被台北了的一天。

明天大概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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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houghts on “作為動詞使用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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