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對的,味道沒有了

前陣子又把 Büchner 的劇本《沃依采克》(Woyzeck)讀過幾遍,怎麼讀都覺得好。用好似乎還不足以形容,該說是,偉大吧。

岔個題,聽說前陣子台南人劇團在台南演了這齣戲,不過,叫我為了看一場戲到台南去一趟,實在沒有這個力氣啊…;而台南人劇團是用台語演出這齣戲,想來應該還不錯,我是覺得這齣戲如果在台灣演,實在應該講台語。這個戲之前在台灣有過幾次演出,也搞不太清楚,只知道之前在德國文化中心瞄到一筆資料,說,在 1972 年的時候,有一個德國來的劇團叫做「橋劇團」(Theatergruppe Brücke)以什麼中德文化交流的名義,來台灣演這個戲。

總之,就是因為覺得好,就難免注意到手邊幾個譯本裡頭的幾個問題。

如果去翻幾本討論到《沃依采克》的書,總會有幾本會引用到其中一行句子:「一個接著一個」(Eins nach den anderen),這個句子在劇中出現兩次。一次是在第一景中,主角小兵沃依采克在幫上司「上尉」刮鬍子,上尉覺得沃依采克刮鬍子的速度太快,如果因此他就空出了無聊的時間出來,他恐怕無法排遣打發這般的無聊,他說:「如果這麼早就刮完了,那剩下的十分鐘,你讓我幹什麼去呢?」所以,他要沃依采克「一個接著一個」的放慢速度—一件一件事情慢慢做、一刀一刀地慢慢刮。

之後,沃依采克在兵營中、社會裡,經歷一連串難堪的待遇,我們看到他為了賺取更多收入,甚至出借身體給醫生從事各種實驗,又經由他人的暗示與譏笑,發現他的妻子與外人有染,在一陣歇斯底里之後,決定前往小酒店向姦夫尋仇,沒想到卻被姦夫一拳打倒在地,也引起了在酒店裡頭人群的嘲笑,沃依采克面對這一連串的打擊後,也說了一句「一個接著一個」—一件壞事跟著一件來。如此一來,同一個句子先後出現兩次,也就出現了一語雙關的趣味,以及從之帶來的強烈譏諷—對於有權力者來說,他可以指派一件又一件的工作,但是對於弱勢者,則是一件一件厄運跟著來。

一句相同的話,前後出現不同的意義,後面的意義否定前面的意義,一般來說,可以視為是情境喜劇的趣味,但是,手上的幾個譯本中,卻將兩句話分別翻譯成不同的句子,這種趣味也就隨之喪失了,以2000年唐山出版社出版的《畢希納戲劇集》中所收的李士勳譯本來說,他將第一景翻譯成「一刀一刀慢慢刮嘛」,之後那句翻譯成「一件壞事跟著一件」;而在1963年Richard Mueller所翻譯的英文譯本中,則將第一句翻譯成「不要同時做兩件事情」(Don’t do two thing in the same time),後面那句則翻譯成「一件跟著一件」(One thing after another),意思是對了,但是味道卻沒有了,效果也就大打折扣—順道一提,在圖書館中,看到架上有先後三個不同譯者的英文譯本,另外兩個譯本我就沒怎麼看,沒注意翻譯如何。

仔細想想,似乎在中文的脈絡中,實在很難用一句話清楚表現在劇中的兩個意思,用中文說一句「一件接一件」,應該沒有什麼人可以知道是什麼意思,上尉總是該說「一件一件接著做」,沃依采克也總該說「一件一件跟著來」。一時之間,還真是找不到什麼貼切妥當的翻譯。

順道一提,在閱讀的時候,又看到一個李士勳譯本與原文之間的出入。在沃依采克與醫生會面的一景中,醫生指責沃依采克說,根據他們兩人簽訂的合約,沃依采克的尿液需用於實驗,不可以隨意排泄,但是醫生卻看到沃依采克在路邊小便,於是將他斥責了一頓。之後,中文譯本中的台詞是:「有尿你往牆上撒!我記下這一回,我嚴格按照合同規定辦事,尿一次給一次錢。」

但,對照英文與德文本,在這個地方所指都是「現在這份白紙黑字清楚寫著的合約,就在我手中」(Ich hab’s schriftlich, den Akkord in der Hand!),而沒有提到合約當中的白紙黑字,是不是就是「尿一次給一次錢」。「尿一次給一次錢」,像是李士勳自己加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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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thoughts on “意思是對的,味道沒有了

  1. 白紙黑字應該是為了說明 schriftlich 而採行的譯法,尿一次給一次錢應該是一種補譯吧──雖然我不確定,在此處使用補譯法來說明合約內容,是否合宜就是了。上下文是怎麼說的呢?

  2. 路過這裡,被《沃伊采克》吸引目光。
    你提的點對我新鮮,因為不識德語,沒懂得這些,謝謝你的分享。

    那年在台南人演出的戲我剛好去看,不講台語,是台大戲劇系學生編導。美化了一些元素,渾沌的狀態被怪誕切割開來,顯得相當有趣。
    也有台味,成功的台味。

    畢希納這戲真的很棒,只可惜了早夭。
    這戲的匱乏與豐美,破陋的與精緻的那些,都讓它令人愛不忍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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