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狗屁倒灶無足輕重的事

該從何說起呢?

如果說到一個胖子在退伍之後的規劃,是回到校園,繼續攻讀碩士學位,這樣的人生,就我而言,就實在有種莫名的既視感。況且,你打算回去的校園,還是夏天時鳳凰木開得一片火紅的成功大學。

如果你在七月六日退伍,在九月開學之前,你可以在離開緊繃的軍旅後,開始兩個月久違的暑假。你可以有許多選擇,或是找個地方打個零工賺點學費或零用錢,或是就先去找指導教授,看看即使學期還沒開始,是不是就已經可以先在實驗室做點研究,或,你還有個更好的選擇,乾脆就什麼都不要做,你可以去海洋音樂祭,再去個野台開唱,話說最近也有些不錯的娛樂片值得一看呵。

接著你忙碌起來,你發現荒廢了英文一陣子之後,回來念原文書實在有點吃力,你可能去學了些實際用途不明的第二外國語,你接下來也始終搞不懂為什麼有些外國語會需要動詞語尾變化以及區分陰性與陽性的名詞。而在你一邊想辦法找回把書念下去的能力的同時,你也一邊享受校園生活的其他種種。

你會認識新的同學,認識一些在你接下來的人生中交遊的怪咖,然後在許多地方留下足跡—大學路上的那幾家早餐店可以提供少說三四十種不同口味的蛋餅,牆上的菜單密密麻麻,至於勝利路上的豆漿店,甚至提供豆漿無限暢飲;你可能三不五時會去大學路上那家「第一次親密接觸」的麥當勞,而如果身上有點小錢,你也可以去十八巷,那邊也有些不錯的餐廳。或,假日的時候,你可以離開校園遠一些,去安平吃豆花,去四草大橋上看夕陽。

你會遇上一些鳥事。你擔任了指導教授的助理還是助教,然後發現原來校園裡頭也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發票,而新聞居然還說這是歷史共業應該除罪。有天昏昏沉沉回到宿舍,突然全身起了水痘,發燒到攝氏三十九度,半夜你的室友好不容易把你拖到學校附屬醫院的急診室,急診室的護士卻說現在沒有醫生所以你最好自己去小北藥局買成藥吃。鳥事不少,你可能沒有抽中宿舍,你總是有圖書逾期未還被圖書館罰款,但因為你現在的身分是學生,至少免去了教召這件鳥事中的鳥事。

你在文書軟體中昏天暗地得寫了一堆狗屁不通、不知所云的東西,塞了一大堆填充版面的圖表,助教幫你安排了口試,你終於把你的碩士論文送進了圖書館的書架上生灰塵。

這段期間你還發現,原來你想要畢業,論文上面的浮水印的位置,還遠比你在論文裡頭寫了些什麼更為重要,口試委員沒有什麼意見,倒是圖書館員對你很有意見,而紙本論文沒經過圖書館員核可就不能上傳電子論文,這檔事也完全沒有道理,而當你成功上傳之後,圖書館系統出現的訊息,居然還不是恭喜你順利畢業,而是「你可以上傳你的下一篇學位論文」。你每次想到這件事情都不禁啞然,原來這學校在設計系統的時候,都覺得人人都在同時修習兩個以上的碩博士學位。

你惴惴惶惶地被拋入了就業市場中,找到一份與你在學校所學完全沒有關係的工作,你開始以帳單與稅單計算時間,每個月有水電費、電話費、信用卡帳單,每年有扣繳憑單與總和所得稅試算,每個月計算累積了多少紅利點數,每年比較一次標準扣除額與列舉扣除額。

在帳單與稅單之間,你通勤、午休、上臉書打卡、玩電玩、在網路上看杰哥還有拓也哥,期待周休二日、颱風假與員工旅遊,期待尾牙、年終獎金還有分紅。上班的時候做些讓你不會下個月就會被炒魷魚的工作,下班後再讀些讓你在接下來兩三年內不會被就業市場淘汰的書,經歷些甜蜜的與失敗的戀情,經歷有些人的到來,有些人的離開。

在帳單與稅單之間,慢慢地有天你也可能莫名其妙地在公司裡頭變成了個小主管—這個職位的內容大概是,你不但要告訴部屬應該要做什麼,也要告訴老闆應該要做什麼—戶頭裡頭稍微有點閒錢,可以讓你做些什麼帶父母旅遊之類聊表孝心的事。而鳥事還是始終不斷,你每天都在咒罵:咒罵為什麼每個月領這種薪資居然健保費還要調漲,咒罵清潔費隨垃圾袋徵收,咒罵健康捐,咒罵責任制,咒罵台北的房價,咒罵都市更新,咒罵還評放水,咒罵為什麼明明耗電的產業全都外移了怎麼還要蓋核四,咒罵怎麼每隔一兩年就要換一次手機。

而最值得咒罵的莫過於,怎麼自己是一個天殺的胖子。你終於意識到這樣下去實在不行,你該做點運動,你可能選擇了單車。你於是認識了台灣的自行車品牌,知道了鋼管、鋁還有碳纖這些車架材質的差別,知道 Shimano 與 SRAM 變速系統有什麼不同,105 與 Tiagra 的等級有什麼差別,你去挑戰了一些知名的路線,你甚至嘗試騎著單車從埔里延著台十四甲線騎上武嶺。

在爬升三千多公尺到達一座除了塊牌坊空無一物的停車場之後,你咒罵這輩子在也不要做這種自虐的事情,而更值得咒罵的是,你經過了這樣的自虐行程之後,怎麼自己還是一個天殺的胖子。

如果你在七月六日退伍,開始鬼島人生的另一個階段,想來也是過得希望渺茫黯淡無光,你的存在無足輕重,生活裡填充的是狗屁倒灶的鳥事,你的成就感是零,你找不到理由不悲觀。

但即使這樣,卻沒有什麼比這些狗屁倒灶的鳥事更為寶貴,更值得呵護與捍衛。—這樣的鬼島人生應該開展,所有狗屁倒灶的鳥事都應該發生,不是在退伍前三天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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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houghts on “那些狗屁倒灶無足輕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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