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秋葉原的女僕轉過頭來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和我的小夥伴們都驚呆了

這是去年八月的事。之所以到了現在才敲鍵盤記下來,主要原因是,這個故事基本上算是人生當中的一段黑歷史,可是這個故事,又充滿啟發,每當你回想起來,就會在心頭泛起一陣陣漣漪。

去年八月參加了公司的員工旅遊,是五天的東京自由行。由於我自己沒有規劃行程,所以就跟著公司安排的室友—另外一位在這個業界也算是有相當名氣的工程師,平常不少人也將這類型的工程師喚做「大神」—一起行動。

這位大神級的同事一年可能會去個十幾趟東京聽演唱會,前兩天先走了他的既定行程,先去獺祭把什麼 Beyond 啦、二割三的吟釀還是大吟釀喝了一輪,又搭了 JR 去趟輕井澤,來趟一天的小鎮單車之旅,吃了燒肉,還在輕井澤的 Outlet 買了一盒星際大戰系列裡頭的 AT-AT 樂高回來。至於吃個什麼一蘭拉麵,也是免不了。而就算在電車上往返的時間,大神也沒有閒著,既然是在東京穿梭,那就順便在 Ingress 裡頭把看到的東京地標也都打了一輪。

第三天,沒什麼其他的規劃,由於剛好是週末,就在網路上聯絡了一位因為軟體開發社群認識,現在在東京工作的朋友,看看東京還有什麼好去處。中午先約在池袋,午餐據說是只有當地人才會知道的道地拉麵,走出來看到對面的百貨公司裡居然有個不錯的畫展,也就進去逛了一圈—像我們這麼有文藝氣息的一群工程師,怎麼有辦法抵抗《攻殼機動隊》原畫展這樣的文藝活動呢?

當我們從士郎正宗的原始漫畫設定,一路看到攻殼機動隊 Arise 的美術之後,又想不到行程了。

「走!去秋葉原。」大神提議。

「來東京這麼多次,還沒有去過女僕咖啡店,我們今天就去—解開成就!」

即使有人已經在東京工作了兩三年,在場三人裡,沒有一個去過女僕咖啡店,就抱著解除成就的心理搭了電車去秋葉原,決定從車站走出去,哪家女僕咖啡店最近就進去。果然一過馬路,就看到穿著女僕裝的女孩在路上招呼,咖啡店在二樓,就上去了。

原來我以為女僕咖啡店就只是有穿著女僕裝的女孩而已,真的去了一趟,才知道在這個場所裡頭有這麼多的互動活動。當你坐下之後,還沒搞清楚狀況,有個女僕就提著個籃子,到你的桌前一人發一根螢光棒;你原本還不知道螢光棒有什麼用途,突然燈光一暗,鏡球打出的光線在全場不停飛舞旋轉,店裡播放的背景音樂突然整個節奏轉強,原本只是在店門口負責帶位與結帳的女僕突然衝上的小舞台,載歌載舞起來,你曾經只在 Idolmaster 裡頭看過的舞蹈,突然就出現在你眼前。台下一桌又一桌比誰的外型比較宅的客人們,一起揮舞著螢光棒;儼然就是場小型的演唱會。

歌舞稍歇,店裡的燈光亮起,終於有位女僕走近我們這一桌點餐。女僕熟練地將菜單放在桌上後,就在我們的桌邊跪下,雪白帶蕾絲的絲襪直接貼在磁磚上,接著對菜單比手畫腳,講了一大串帶有濃厚鼻音的日文,語尾不時加上 nyan nyan 這樣的貓叫聲。我聽了老半天之後,我的下一個舉動,讓我覺得我是這趟解除成就之旅的罪人。

我回頭向那位在東京工作的朋友說,「呃…我沒有學過日文。剛剛她說了些什麼?」

跪在桌邊的女僕突然睜大了杏眼,看了看我,又把整桌三個人都打量了一遍,沉沒半晌,然後張口吐出幾個字:

「先生,您說中文?」

這中文還真是字正腔圓。當我們還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展開之際—我們原本預期接下來這個小時應該都會被稱為主人樣,突然就變成「先生」—下一個問題又來了:「先生,您是打哪來?」

「呃,台…台灣。」

女僕長舒了一口氣。

「要不咱就給您介紹介紹吧。咱這邊有三種消費方式,第一種是可以點一杯飲品,然後您離開的時候,可以拿到一個咱這裡的紀念文件夾,還可以跟這裡的其中一位女服務員一起拍張相;至於第二種方式也是一杯飲品,但是文件夾會換成鑰匙圈。至於第三種消費方式,則是除了飲品之外,還會有個蛋包飯,同樣也可以跟咱們的女服務員拍相片兒…」

後來我才知道怎樣描述當下的感受到的震撼:這不就是二十世紀重要的德國戲劇理論家布雷希特所說的疏離效果(Alienation)嗎?

當你還沉浸在如同夢境一般的幻覺當中,突然你就被拉回那個活生生硬梆梆讓人不願直視的現實中;當你覺得正在被萌、還有女僕對主人的愛包圍時,一句「先生,您說中文」突然就喚起了你的常識,就是東京每家餐飲店幾乎都有中國留學生打工,你在哪家店現在都可以用中文點餐,而女僕咖啡店這樣的存在呢,也不過就是一種餐飲服務業而已。你以為你來到了宅男的聖地,你只是來到另外一個全球化與全球勞動力流動的場域,你只是換個地方了解自己處在消費鏈當中的一環。

所以疏離效果到底是什麼呢?戲劇理論課本告訴你,就是讓現實滲入到作品中,因此可以開始引發觀眾對現實的省思。不過,當你實際感受到疏離效果的時候,當女僕變成了「女服務員」,你當下就只覺得,所謂的疏離效果呢,就是你也花了錢,你也買到了大抵上等值的服務,但是,呃,你就是覺得自己沒有當上大爺。

不但如此,你不禁開始猜想眼前這位女僕的身世。她是怎麼來到日本的呢?她是抱著怎樣的想法來到日本?她想在日本做些什麼?到了日本,又是怎樣變成女僕了呢?想起來也可能是日文科系的高材生,花了不知道多少力氣通過檢定,說不定也曾經參加過哪個字幕組,做過時間軸,你說不定也曾經看過她翻譯的字幕呢。她終於有機會可以負笈東瀛,這當中許許多多的人生故事,可以寫成一篇又一篇的社會學論文。

然後,她現在跪在你的桌邊。

點了三杯飲料,另外一位女僕不久後托著托盤送餐。女僕咖啡店之所以是女僕咖啡店,其魅力所在,就是處處都是細節,送餐自然不會只是送餐而已,餐點不只是中央廚房做出來的餐點,裡頭還有女僕滿滿的愛。所以,主人要和女僕一起呼喊一句咒語,透過咒語神祕的力量,讓每一口飲料,都灌注了滿滿的愛。

這時候剛剛為我們點餐的女僕從旁邊走過,就跟上餐的女僕說了句:

「說什麼呢!你跟他們不用講日文,講中文就好了!」

好吧,我也讀過像什麼《高加索的灰欄記》之類作品裡頭怎麼表現疏離效果,我非常確定,布雷希特你輸了!你的疏離效果頂多只是點到為止,可是呢,如果你來到了秋葉原的女僕咖啡店,你不但知道什麼是疏離效果,還會知道什麼叫二次傷害。

幫我們上餐的女僕露出了尷尬的笑容,顯然是遇到了棘手的狀況。「我們現在要講一句咒語,這句咒語是日文的,我不知道用中文應該怎麼講…。」

「沒關係,你就用日文講。你們的 SOP 上面說要怎麼做,你就照著 SOP 做就好了。」

「講日文你們聽不懂沒有關係嗎?」

「沒關係!很多事情,我們也不是很想要很懂!」

更新

有人在問這個故事的真實程度;那,只能把真相拿出來了。

Akihab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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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當秋葉原的女僕轉過頭來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和我的小夥伴們都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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