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我拿了一個從 TypeScript 編譯後，又經過 webpack 壓縮過的 JavaScript 檔案，到一個比較老舊版本的 node 環境（node 6）上面執行。一跑下去，出錯。

Node 直接跳出 syntax error 語法錯誤，錯誤訊息則是遇到了不認識的 token 也就是，這份編譯打包過的 JavaScript 中，包含了老舊版本 node 不支援的新語法。

遇到這的錯誤的當下我束手無策。那個編譯過的 JavaScript 裡頭只有一行，但是在那一行當中總共有 8k 個字元，光憑編輯器與肉眼，根本不可能看出（或是不可能想去看）是什麼地方出了錯。光憑印象把把 TypeScript 與 Webpack 的設定改了改，要求輸出成 ES5 時代的語法，沒用。

2026 年遇到問題直接先找 AI 可能已經是起手勢，AI 先跳下去看那個 8k 大小的檔案，鎖定了問題不在我自己的程式中，而是一個外部 depedency，這個外部套件用了非常新的語法，而且我所做的 Webpack 設定並不會套用到這個外部 dependency 上。AI 給的建議是除了 TSC 與 Webpack 外，我還需要再加上 Babel，讓 Babel 把所有的程式都轉成 ES5 語法。

再跑一次，syntax error 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 runtime error，錯誤是那個 dependency 用了新版的 RegEx 的語法，在轉譯過程中，導致出現了沒有初始化的變數名稱。既然都用上 AI，那就繼續用到底 — AI 就自己多加了一段 poly-fill，拿一段呼叫舊版 RegEx 的函式，把那段用上新版 RegEx 的部分換掉。好了，終於可以跑起來。

這在沒有 AI 之前，光是要鎖定問題是出在哪個部分 — 自己的程式、打包設定，還是其他 dependency — 對人類來說就十分困難。人類的慣性就是先去看自己熟悉、能夠掌握的部分，比起去看整個打包過的 webpack 以及別人寫的 dependency 那些超過腦力負荷的地方，還是會先去看自己寫的部分，問題其實不在那個地方，但人類的選擇就是會在那消磨時間。你明知道問題也可能會在舒適圈之外，但舒適圈之外，只有滿滿的不舒適。

解決問題的那瞬間，我是那麼強大，又是那麼無力。

※ 其一

解決問題之後，就難免會去想 — 在 AI 的時代，程式語言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

目前最常看到的各種 AI coding 工具，還是去讓 AI 去寫人類常用的幾門程式語言，去做常見的前後端、app 開發之類的工作，或者是看到有人覺得可以拿現在一些程式語言當作設計 AI prompt 的工具，我還記得去年 Matz 在 COSCUP 上演講的時候，老王賣瓜說 Ruby 非常適合用來跟 AI 溝通。但顯然，AI 可以讀懂人類肉眼無法閱讀的程式，那反過來，AI 寫也會那些人類自己不想寫、不會寫的程式。短時間大概不會有什麼變化，但是在 AI 的時代，程式語言不見得要是現在的樣子。

某方面來看，如果 AI 會讓更多原本不也程式的人也投入軟體開發，那麼程式語言是不是要更接近自然語言，讓更多人類也更容易理解 AI 寫了什麼？過去的程式語言的發展過程中，一直有讓讓程式語言接近自然語言的嘗試，上古時期有 COBOL，我自己小的時候也玩過一些 HyperTalk 與 AppleScript，別的語言寫 $a =1，HyperTalk 寫成 put 1 into a。這些語言到現在都不流行，原因或許是寫起來囉唆，輸入的成本與邏輯的密度不成比例，人類不想寫，但如果變成是 AI 的產能，AI 不覺得累，會讓這樣子程式語言復興嗎？

也或許是，最後不管 AI 寫出了什麼，人類也根本不想去看，最後就直接讓 AI 去寫機器碼直接執行算了。

然後，人類自己讀不懂的 binary code，AI 卻有辦法理解裡頭的所有符號，還原成原本的邏輯，原本可能很困難的反編譯等逆向工程，突然就變得自動化了。而為了防止 AI 太容易理解 binary code，所以編譯器裡頭也需要加上 AI，讓 AI 在 binary code 裡頭塞上一些其他 AI 不容易理解但是又不影響機器執行的 code，在編譯跟反編譯的過程中，會有一堆 AI 神仙打架，而這些都不關人類的事，人類最後知道 AI 幫你加上了保護，但自己也不知道 AI 加了什麼保護。

前幾年新聞還在說，許多銀行還在使用早期的資訊系統，但卻苦於找不到熟悉 COBOL 的老工程師，現在這問題的解方也很清楚，既然人類不會寫，那就讓 AI 寫，AI 成為了我們的永生的老工程師，幾十年的經驗最終被壓縮在幾百個英文字的 agent skill Markdown 檔案裡頭。同時，過去人們抱怨 COBOL 這樣的語言又臭又長，現在則開始把 prompt 與 skill 寫得更臭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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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金融系統接下來就會被 AI 統治，在 AI 發展出自我意識消滅人類的時候，首先會做的就是癱瘓金融系統。

※ 其二

軟體從來就不只是寫程式而已。程式寫出來、經過測試，完成了 99% 之後，接下來 99% 才要開始，後面的 99% — 是交付與發布。

我有個朋友說，AI 創造了一個個人化軟體的時代，但個人化了，然後呢？AI 像是讓每個人都可以在自家的車庫輕鬆變出一台名車，這台名車可以隨便按照你自己的意思客製，可是當你想要讓車子上路的時候，卻發現你需要一張牌照，而且路上到處都是收費站與憲兵的檢查哨。

你想要將 App 發布到 iOS、macOS 這些蘋果的平台上，你要付上架用的年費，如果提供各種數位商品另外抽成。Android 平台上現在也要逐步限制不能隨意打開 APK。

Windows 平台呢，你可以選擇將軟體上到 Market 上，如果不想透過 Market，軟體沒有經過 code sign，就直接被當成惡意軟體，想要自己 code sign，又得去那幾家公司買個憑證，還不是線上刷卡就好，人家會來查核到底有沒有你這個人，或是你成立的公司，然後寄給你一個包含憑證的 USB Dongle，每年再付一次錢，用 AI 弄出一個個人化軟體之後，你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收這些費用。

Web 平台很自由吧？而 2026 年的 AI 工具，每個都讓你除了一鍵產生一個網站之外（中間可能還有個步驟，要你輸入 API Key），還做到一鍵發布，把網站發布到各式各樣的雲端 SaaS 上。這意思也很清楚，對方也不知道你的網頁 app 有沒有人用，會不會成功，但等到你的流量上去了，也不管你的流量是否可以轉換成收益，帳單都會先寄到你的信箱。

Linux 上面或許沒有收費站，但也充滿了麻煩的發布方式碎片化。你沒辦法只放出一個 tgz、rpm 或是 deb 檔案，還得發布到各種各立山頭的套件管理系統上，apt、AUR、Flatpak、Snap、AppImage。在 Linux 的世界中，你像是將車子開到了每五公里就有一個村落的小路上，每個村落都有自己的交通規則。

曾幾何時，那種大家紛紛架設 ftp 站，從 ftp 上可以找到各種軟體的發布方式，就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現在大概 Linux 的安裝 iso 還用這種方式發布。那時候不同的 ftp 站互相 mirror，軟體下載下來就能用，也沒不會突然跳出這個軟體可能會傷害你電腦之類的訊息。

在自由軟體這一塊，某方面來說，或許可以發明一種新的 AI installer，開發者也不用去打包上架到各種套件管理上，所有軟體都用程式碼方式提供，讓 AI 自己讀懂 README 然後按照說明把專案 clone 下來，然後安裝編譯工具（當然也是透過 AI Installer 裝）自己編起來。

不管每個人做了多少台名車，監理所、收費站、檢查哨與交通規則一開始就在那邊，現在在那邊，以後也還在那邊。當動手造車的樂趣被機器代勞之後，人類的工作也不只是監督機器而已，而是要有更多人要去跟監理所、收費站與檢查哨打交道，要用信用卡與商業登記取得各種證明，要去處理合規，而有愈多的車想要上路，代表監理所、收費站與檢查哨需要愈多人。

人類的這類型工作，我們通常叫做 paper work，負責 paper work 的職位，我們通常稱為官僚。

※ 其三

也或許未來根本就不需要那麼多人工作，有愈來愈多的人可以離開職場回到家庭，回去從事家務勞動、育兒與長照，遠離職場的紛紛擾擾，回歸家門裡頭的恩恩怨怨，人們可以花更多力氣去愛、去恨、去燒幹、去爭奪遺產，去繼續互相傷害。

也或許未來的社會，會是一個由算力建立起來的社會，AI 消耗的 token 會代替現在的貨幣，怎樣濫用算力成為了新時代的奢侈，算力自由才是真正的財富自由。算力重新定義我們所知道的階級，顯示卡變成了婚嫁時最有價值的嫁妝與采禮。也或許有算力的男人可以娶四個老婆，有算力的女人也可以娶四個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