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因為一部奇怪的電影,林宅血案突然又變成了台灣時事的焦點。話說身為眷村第三代,這些白色恐怖時期的事情,在三十年前還在指南山下唸新聞系的時候,也或多或少學到一些,甚至在國中的時候開始學英文,去書局買了本《新英文法》,也好歹聽過柯旗化。
倒是小時候自己家裡幾乎都不談家裡是做什麼的,我也是大概這幾年才從家裡的一些還留下的檔案,搞清楚我祖父的生平,也比較理解為什麼以前都不太講祖父年輕時候的事。我的家族算是有分到一塊土地,但是長時間也還是有些憋屈的那種低級外省人。
其實光是我們家住在成功國宅,而且是在改建成國宅之前,就是成功新村的住戶,就透漏了很多線索。我在服役期間,當過金防部的新聞兵,我弟弟則是在海軍陸戰隊當過新聞兵,某方面來說可能繼承了某種家學 — 我的祖父是新一軍的新聞官,既然都講到新一軍了,我的家族是怎麼從廣東遷徙到台灣,就完全避不開一個長年不可說的名字。
我的家族來自廣東中山沙溪鎮申明亭村,當地現在都還有一座楊氏大宗祠。我的祖父民國四年出生,排行老四,是家中么子,出生隔年曾祖父才三十多歲就過世了 — 聽說曾祖父清末曾經在印尼經商,結識不少廣東的革命黨,袁世凱稱帝的時候,死於討伐袁世凱在廣東當地扶植的軍閥龍濟光的戰役中。祖父還有兩個姊姊與一位二哥。
時間快轉。祖父大約二十歲左右,前往廣州,就讀謝英伯創辦的中國新聞學專門學校,是中國第一所專門教授新聞專業的三年制學校,在我祖父畢業後不久,日軍佔領廣州,這所學校從此停招,而我的祖父在抗戰期間,都沒用到他學到的新聞學專業。
抗戰開始時,他跟著廣東省政府以及大批難民往北逃到韶關,在韶關期間當過民防組織的報務士(那個年代當新聞記者要會打電報的),也當過中山大學的總務處處員,後來又去韶關旁邊的乳源縣擔任糧政科科長,大約在民國三十年左右與我的祖母結婚,然後在抗戰期間生下我的大伯、二伯,三十三年初,因為日軍隨時會從廣州往北攻佔韶關,乳源縣政府解散,祖父母帶著稚兒繼續徒步往西逃到廣西八步,到三十四年八月,因為兩顆原子彈,戰爭結束了。
三十四年九月,新一軍接收廣州,而我的祖父是在三十四年十一月加入新一軍。新一軍在印度完成整備之後,得到美式裝備,在緬甸打了幾場勝仗之後,在戰爭快結束之前從緬甸移動到廣西,在確定戰爭結束後,從廣西坐船順流而下接收了廣州,廣州人民以新奇的眼光,看到一支從來蠻看過的 — 戴鋼盔、穿短褲、英式長襪 — 的軍隊,然後盟軍代表也在廣州接受在廣州的日軍投降,我的祖父稍晚也從廣西回到廣州,那年他三十歲,準備展開戰後的新生活。
聽說一開始他將履歷投到剛恢復的廣東省政府,但這份履歷在廣東省政府,就被新一軍的長官攔截下來 — 畢竟當時實際接管廣州的是新一軍,而新一軍的軍長喜歡讀書人,看到一份這樣的履歷,直接通知我的祖父去新一軍報到,成為軍中的文職人員,官職相當於少校新聞官。從此,我們家就跟那個不可說的名字深深綁定。
我的祖父於是穿上美式M1943制服,掛上新一軍的藍色老鷹臂章。新一軍在緬甸時,就在營運一份軍報,叫做精忠報,後來到東北後則辦理另一份叫做華聲報的軍報,現在想找這些報紙都是困難重重,一方面年代久遠,另一方面這些報紙也是在比較封閉的環境中發行;感覺陸總部有機會留著,但民國四十四年之後,國軍也可能有意識的毀掉這些紀錄,而且我感覺國軍自己也很喜歡丟東西 — 民國八十九年,我在金防部服役的時候,在金防部的正氣中華報社支援一陣子,退伍後幾年正氣中華報停刊,好像金防部也把正氣中華報的東西都丟了。
不過我家裡的檔案夾中,還有祖父當年在華聲報社的記者聘書。
三十四年底廣州有幾件大事,新一軍調度了投降的日軍,在白雲山下興建了新一軍的陣亡將士的墓地,另外,新一軍也把緬甸戰場上的一批戰利品 — 從日軍那邊獲得的一批大象 — 運到了廣州,一起參與建設新一軍陣亡將士的墓。
有時候我會在想,當時我的祖父到底多麼意氣風發,戰爭結束之後,馬上在全中國裝備最先進、又在緬甸有勝利戰績、受到英美盟軍肯定的軍隊中,重拾在戰爭期間都用不到的新聞專長,而且寫的,都是一篇又一篇勝利的故事。
我們家是民國三十六年就到台灣了。民國三十五年三月,我祖母還懷著我父親的時候,新一軍被調往東北戰場,祖父也上了美軍艦隊前往東北,在東北待了大約一年左右,因為新一軍的軍長與另外一位指揮官不合,蔣介石將軍長調離東北,三十六年底到台灣成立新的陸軍訓練處。軍長只帶了一些核心幕僚來台灣,不用說我的祖父就在這些核心幕僚當中,新一軍部隊還是留在東北,隔年在長春圍城中全軍覆沒。
家裡有張三十五年祖母帶著三個小孩 — 我父親在七月出生 — 去照相館拍的照片,聽說當時是要寄到東北,要祖父趕快把軍餉從東北寄到廣州。祖父到台灣之後,祖母在她的八弟陪同下,帶著三個小孩經過廈門再坐船到台灣,一家人在鳳山會合。祖母的八弟之後回到廣東,還因為曾經來過台灣,跟台灣這邊有著聯繫,因此勞改了十幾年。
祖父現在的職位是陸訓處的新聞官,但接下來,一直到民國四十四年之前,職務調動都十分頻繁。祖父擔任陸訓處新聞官期間,剛好也是陸訓處的精忠日報創刊日期重疊,可以想像他參與了精忠日報創刊,精忠日報後來成為中華民國陸軍的軍報,十多年後陸軍將精忠日報改名忠誠報,在陸軍單位待過的人應該都看過,每個陸軍基層連隊大概都可以在中山室看到,只是大家都懶得看。半年後他在陸訓處擔任編譯,工作內容是編譯陸訓處的教案。
之後調往台北,職務也發生快速調動。首先是成為台灣防衛司令部的秘書,再來就是在陸總部總司令辦公室,當過第二組以第四組組長,職務比照中校,在民國三十九年的時候獲得單位績效最優。從三十四年到四十四年,也就是在他三十歲到四十歲之間,都跟著同一位長官。
家中一份民國四十五年的任官令有一些微妙,直接看起來,整份任官令裡頭,都是之前陸總部總司令辦公室的人,而且看起來還升官了,我祖父原本的官階比照中校,在這份人令上晉升到上校,但是整個陸總部總司令辦公室的人都變成副官。
以我到了千禧年左右才去服役的經驗,其實完全無法理解什麼是副官,我服役期間這個職位已經不存在了,我父親告訴我那是個閑差,大概就是在管理兵資,其他單位需要掉用兵籍資料的時候要找副官。猜測那時候,我的祖父就是被放在一個也沒什麼事情要做,也不讓你退伍的位置上,這樣一過就是十年,在檔案夾裡頭的那份退伍令來看,民國五十五年,最後是以行政上校的官階退伍。民國五十一年,我父親十六歲,謊報年紀去念陸軍官校砲兵專修班,服役五年之後退伍,從檔案夾裡頭來看,他這五年一支嘉獎都沒有,反倒是退伍之後參加教召才記了一支嘉獎。我父親退伍後,去學了報務,然後去跑了十五年的遠洋漁船,在海上賺了些錢,三十歲左右結了婚,在同一個村子裡頭買了房。
祖父退伍後反而透過行政能力拓展了事業第二春 — 他去育達商職任職,第二年開始,就成為了育達商職 — 一所有兩萬名學生的學校 — 的總務主任兼任人事主任,聽說在任內整個重新建立了學校的採購、人事聘用等行政流程。在育達商職十年後退休,那時候已經是民國六十五年了,我這個長孫也在那時候出生。
現在家裡除了留著祖父的退休證明之外,酒櫃裡頭有一瓶玫瑰露,聽說也是那時候留下來的。我的祖母一直有蒐集花瓣來泡來喝的嶺南習慣,小時候還會帶我去復興南路撿木棉花曬乾,曬乾之後泡熱水喝,基本上不好喝,水裡頭都是木頭的味道,而育達商職有一年校慶,學校裡頭買了一堆玫瑰花辦活動,我祖母就蒐集起來泡在高粱酒裡頭。這樣說起來那瓶玫瑰露,也超過五十年了,或許可以找個時間來試試味道。
從孫輩的角度,從小能夠接收到的認知大概就只有祖父那邊的東西比較好吃 — 我家裡跟祖父母、外公外婆兩邊都很近,但如果爸媽晚回家要找地方蹭飯,兩邊要選一個,當然會選廣東菜。晚年祖父母那邊反而是祖父而不是祖母下廚,通常固定會有那種很花時間的廣東式煲湯,大骨一熬就是一個上午,然後可能會加上蓮藕,常見家常菜有鹹蛋肉餅、蠔油菜膽、干貝絲瓜、臘肉芥籃…然後切個臘腸。老人看到孫輩,也都只有招呼吃飯而已。祖父過世二十五年了,後來也都很難吃到小時候那些以為是天經地義,所以習以為常的廣東家常菜。
祖父過世的時候,我退伍一年,在台南念碩士班。如果我那時候對祖父的認識更多一點,或許會讓祖父看看我在金防部編的那幾份正氣中華報,在他眼中如何,或是,問問在民國三十四年的時候,被選入新一軍,穿上美式制服,搭上美軍艦艇,到底是什麼滋味。
我還依稀記得在我國小六年級左右吧,祖父母突然要一起去一趟台中,而且一去大概要去三、四天,祖父母平常不太出遠門,尤其是祖母其實行動不方便,更是連出門都少,但這次居然要一起出門。四叔慎重地幫祖父母準備行李,而家裡只說,這陣子祖父不在,所以沒辦法過去蹭飯。家裡沒說祖父母去台中做什麼,我這個晚輩自然也不以為意。
我前幾年從幾位伯父手中,將當年祖父母的住宅買了下來,後來才注意到,在電視櫃裡頭,擺著一面孫立人將軍的九十歲嵩壽紀念盤,應該就是當年有人參加了壽宴,從壽宴帶回來的紀念品。如果把櫃子門蓋上,很難讓人注意到這邊有面盤子,但打開櫃子,這片紀念盤,反而就是位在整個客廳最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