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韻生動

人說研討會是大拜拜自然有其原因,以迎神敬神酬神呢當作是名義,實則是有頭有臉有資源的長輩們露臉擺闊宣揚威名的場域,而沒頭沒臉沒資源如我輩,則就是那種在茶會點心間穿梭被普渡的孤魂野鬼。上周末接連舉辦幾天的「國際視聽數位藝術論壇」就是這樣的場合,大人們相互標榜,小子們沈默無語,而其中難得討論最激烈的,是星期日下午由來自澳洲的Brereton教授,所播放的一部由La Trobe大學Bendigo視覺藝術學院碩士學生Qing Huang(音譯該是秦煌?我猜想有可能是中國或台灣的留學生)的得獎3D動畫作品《道》(The Way)。這部作品獲得今年ATOM(Australian Teachers of Media,澳洲媒體教師會?)的最佳大專學生動畫以及最佳一般動畫獎。網路上關於這部作品的相關報導可見於︰

La Trobe University, Bendigo Visual Arts student Qing Huang has been recognised at the national level taking out two awards in the prestigious 21st ATOM Awards for excellence in film, television and multimedia.–這是La Trobe University本身網站上的報導

MIAF at the Crossroads:a Report on the 2003 Melbourne International Animation Festival–在這邊關於國際動畫節墨爾本國際動畫節的報導中,有稍微提到Qing Huang。

這部動畫試圖以3D動畫科技重新呈現中國水墨書畫的趣味、意境,視覺效果相當強烈,很難形容,我在此試著努力以文字描述這部作品的內容。

一開頭,在泛黃的畫面中出現一個渾圓的墨點,墨點在畫面中開始抖動旋轉,轉著轉著,成為了一張太極圖,太極淡出,淡入四個書法大字︰「氣韻生動」,在「氣韻」與「生動」之間則是英文標題「The Way」,淡出。之後,在泛黃的背景中央,出現一條由上而下形狀粗顏色深濃、像是一道瀑布不斷奔流抖動、夾雜飛白的墨線,墨線時而彎曲,時而旋轉,突然間鏡頭拉開,才發現原來墨線已經化成了一樹梅花的枝幹,枝頭梅花與一根根分岔出去的枝椏都在隨風搖曳,而代表枝幹的墨線裡仍然在不斷汩汩向上奔流,而鏡頭視野在枝椏之間不斷的穿梭。在梅花的清影間幾個書法字時隱時現,寫的先是「詠梅」,接著是詠物五言絕句,記得是這樣︰「不求百花后,但求百花先,隆冬清寒日,我已美開顏」。

之後,梅花的形象散開,流動的墨線變成一片竹林,然後突然濃縮為一點,成為了像是齊白石筆下的游魚與溪蝦,在一片湮蘊淋漓當中游動,魚兒俄而又在墨色當中轉換變形,成了一隻青蛙,跳出水面,上了一片田田荷葉,鏡頭不斷向前推移,隨著青蛙在一片片蓮葉間的跳動,到了一株沒骨的粉荷前,鏡頭在荷花前緩緩轉動,從上而下,慢慢鑽入了花心。在花心裡頭呢,又出現了一道不斷奔流的墨線,墨線轉動,出現一個字—「道」。

就我的經驗,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以3D手法呈現出水墨趣味的動畫,很奇妙,尤其是不斷跳動的線條,該是對於書法趣味一種相當好的說。書法不同於繪畫,繪畫接近空間的藝術,而書法則是時間的藝術,而這部作品當中很明顯可以感受到了線條當中的時間。不過這麼一來,這部作品中有個地方感覺就很可惜,那就是這種書法趣味作者泰半放在傳統書畫中繪畫圖像的部份,而詠梅、詠竹詩的詩文,則似乎純粹被當成是說明文字處理,在詩文以及書法文字上卻看不到這類的趣味了。另外就是作品哲學主題的處理上似乎有些問題,作品的名稱是「道」,但是在詠梅、詠竹的詠物詩內容,呈現的是儒家的君子思想,似是與道的內涵有些距離。

在研討會上,某位彰師大的老師首先發難,說這部作品中呈現的是東方的傳統文化,所以她會特別敏感,她說作品的技巧相當棒,但是卻並沒有準確傳達東方的精神。她特別注意的是開頭的「氣韻生動」這四個字,原因是「氣韻生動」出自於南朝謝赫古畫品錄,謝赫六法最早是用於人物畫的品評,所以在 Qing Huang的作品中,將氣韻生動用在花鳥魚蟲身上是錯誤的,且氣韻說是一種藝術批評理論,而不是一種創作理論,氣韻只該出現在批評家的品評中,而不該是創作者自己的標榜,所以,從氣韻生動,就可以看出Qing根本不瞭解中國文化的實際內涵。這種說法我就覺得怪了。

過去千年以降講繪畫氣韻生動者,又不僅只謝赫一人,氣韻兩字的內容也不斷的改變、轉化,荊浩《筆法記》六要:「氣韻思景筆墨」,同樣也在講氣韻生動,但是在荊浩所處的五代,當時講求氣韻的繪畫就不是人物畫,而是山水畫,那麼花鳥畫為什麼就不能夠是氣韻生動呢?且荊浩在講氣韻時,也已經將氣韻生動,成為了自己的創作理論。所以,這位老師的說法就無異於說,今天任何以漢語寫作的人,寫的東西都無法呈現東方文化的精髓,因為用的不是鍾鼎文、甲骨文。談氣韻只講謝赫不講荊浩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而將氣韻兩字僅採用最早的定義,我所感受到的是一種認知與批評的跋扈。

一直以來我對氣韻之說,對於荊浩六要之說,服膺的是徐復觀先生在《中國藝術精神》這本書當中的說法。他主張「氣思筆」與「韻景墨」分屬於兩個系統,或說是一種辯證的關係,氣是神氣、韻是韻味,氣是大架構當中所展現的恢弘氣度,韻是在細節當中所展現的風雅,所以要展現氣,需要透過思與筆,大架構需要縝密的構思,然後以筆、以線條勾勒出架構的輪廓,也就是畫作當中的「骨」,所謂骨氣骨氣,也就是氣從骨生。而韻需要景與墨,除了心中構思的架構外,還要配合對於實景的觀察,在以筆建立輪廓後,再用墨層層皴擦暈染,而從中滲透出高雅的韻味。所以有筆而無墨則過份霸烈,有墨而無筆則流於軟弱,所以當筆墨相輔,思景相成之時,氣韻生動。

所以如果說氣韻生動講的是人物畫,那麼不僅只是畫本身氣韻生動,當中呈現的人物也是氣韻生動。而真要說起來,氣韻生動之說在任何一種追求系統化、結構化思考的工作上,都可以適用,因為氣的來源是抽象的Schema,而韻則是一種理想的realization的方式,兩者合一時,就是氣韻生動。比方說寫程式,你可以把「思景筆墨」用「系統分析、客戶需求、程式結構以及精簡的程式碼」代換,寫新聞專題報導時,也可以將「思景筆墨」用「採訪大綱、採訪內容、報導結構以及遣詞用字」代換,誰說程式設計與新聞報導,便不能夠呈現出氣韻生動呢?那麼以Qing的作品來說,「思景筆墨」或許可以代換成「腳本、觀察、Modeling還有Rendering」,然後,氣韻生動—雖然Qing在標題中所說的氣韻生動該不是這個意思。

彰師大那位老師說,Qing的作品中以新的技術呈現東方,但是似乎並沒有讓她看到「新的東西」。我經常對周邊不斷鼓吹的創新感到懷疑,比方說陳郁秀提出的文化創意產業計畫,這個計畫內容給我的感覺就是「文化商品化,商品要包裝」,也或許當創意二字從官僚口中說出時,實在讓人很難感受到所謂的創意。而我又在想在東方這種理論一提出就是包山包海無所不包,理論又比創作先行甚至千年之久的情況下,可能創新的空間又在哪裡?當後進如我輩面對的是氣韻思景筆墨這樣的理論時,怎樣的創作有突破氣韻生動的可能?

又如宋代郭熙郭思父子在《林泉高致》裡頭說,作品應該要「可居、可觀、可行、可遊」。這麼說來,Virtual Reality似乎也不是多新鮮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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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houghts on “氣韻生動

  1. 不只是好看, 是有用…

    研討會, 儀式多於實質是沒錯, 什麼時候蓋一個無主廟呢?

    “以迎神敬神酬神呢當作是名義,實則是有頭有臉有資源的長輩們露臉擺闊宣揚威名的場域,而沒頭沒臉沒資源如我輩,則就是那種在茶會點心間穿梭被普渡的孤魂野鬼。”

  2. 本來希望你哪一天能發的像Michael Moore的,

    看了你那一段,

    “你可以把「思景筆墨」用「系統分析、客戶需求、程式結構以及精簡的程式碼」代換,寫新聞專題報導時,也可以將「思景筆墨」用「採訪大綱、採訪內容、報導結構以及遣詞用字」代換,誰說程式設計與新聞報導,便不能夠呈現出氣韻生動呢?那麼以Qing的作品來說,「思景筆墨」或許可以代換成「腳本、觀察、Modeling還有Rendering」,”

    覺得你還是多待學院久一點, 可以對學院有些很不錯的刺激, 像Michel Serres

  3. zonble大哥
    你說的彰師大的老師~應該是戴老師吧…
    她在校內是教授藝術史研究
    東方正是她領域內的範圍…
    這研討會是在交大舉行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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